
2025年秋,滇剧《瘦马御史》在昆明复排上演;2026年5月,云南省博物馆推出“瘦马御史”钱南园书画展。一戏一展,让清代品行卓绝的昆明先贤钱沣再度走进大众视野。跨越200余年岁月沧桑,这位清代御史的清正气节,依旧穿透时光,叩击着当代人的心灵。
钱沣(1740—1795),字东注,号南园,昆明人,乾隆年间进士,官至监察御史,世称“瘦马御史”。他出身银匠寒门,凭苦读勤学踏入仕途,终生安贫守素、刚直不屈,常绘瘦马自比心志,以刚正敢言之名震动朝野。《清史稿》赞其“直声震海内”,后世滇中乡人更誉其为“滇中第一完人”。
钱沣一生之“瘦”,既是寒门出身淬炼出的本真底色,更是他主动抉择、终身恪守的价值追求。他生于昆明太和街清贫之家,幼年常捡拾废弃字纸研读苦学。少年清苦并未随科举入仕而消散,反而沉淀为终身淡泊名利、甘守清贫的道德操守。步入仕途后,他始终简朴自持,多次因家境清贫陷入窘境:丁忧期满无盘缠返京,只得向亲友借贷;双亲离世,需典当家产、举债治丧。
这份清贫,绝非仕途失意的无奈妥协,而是他清醒自持、坚守初心的主动选择。钱沣深知,为官者耽于物质享乐,必难守廉洁本心。他曾坦言:“吾本寒士,少年辛苦如在目前,且为官而惟车马衣服是营,又焉能廉?”主动守拙安贫,让他彻底挣脱权贵利益的桎梏,练就无欲则刚的立身底气,也成为他日后直面贪腐、敢于亮剑的坚实铠甲。
守清贫以固本心,持正道以立风骨。乾隆中后期,和珅擅权专政,朝野贿赂公行,满朝文武多明哲保身,唯有钱沣逆势而行、直言敢谏。直至临终之前,仍在搜集和珅罪证、草拟弹章。查办山东巡抚国泰贪腐一案,最能彰显钱沣刚正无畏的气节与智勇兼备的格局。乾隆四十七年,钱沣查实国泰勒索下属、亏空国库的罪证,据实弹劾。乾隆命和珅、刘墉与钱沣一同赴山东查办。作为国泰的后台,和珅沿途百般拉拢钱沣,又提前通风报信,让国泰紧急借市井商户银两填补国库亏空。面对权臣威压与贪官狡诈,钱沣沉着冷静,抵达济南后不急于定案,细致查验库银成色,发现国库银两多为市井杂银,当即判定系临时拆借。他随即张贴告示,限期商户认领自家银两。告示一出,拆借银两被尽数领回,国库巨额亏空真相大白,国泰最终伏法,和珅也因此案舞弊失察遭到申斥。清代学者姚鼐感慨:“当乾隆之末,和珅秉政,自张威福,朝士有耻趋其门下以希进用者,已贵可矣。若夫立论侃然,能讼言其失于奏章者,钱侍御一人而已。”钱沣的可贵之处,在于他的刚直绝非鲁莽逞勇,而是心怀大义、智勇双全,以沉稳谋略撕开贪腐迷雾,尽显一代直臣的家国风骨与处事智慧。
如果说朝堂直言是钱沣的入世担当,那么诗文书画则是他修身立德、寄托人格的精神载体。钱沣诗、文、书、画无一不精,尤擅颜体楷书与瘦马图,将立身操守、家国情怀、苍生悲悯尽数融入纸墨丹青。书法上,他深耕颜真卿笔法精髓,兼融欧阳询的严谨规整、米芾的跌宕灵动,博采诸家之长,最终自成一格,字体结体稳健端庄、气势开张峻拔,世称“钱体”。其笔墨气象与立身节操高度契合,后世尊其为三百年来人品与书品完美统一、“人书合一”的典范。清代书画理论家包世臣将其行书列为“佳上品”,近现代书画大家李瑞清更给予定评:“能以阳刚学颜公,千古一人而已。”
绘画领域,钱沣独爱画马,且摒弃宫廷画中雍容肥硕的御马形制,专绘筋骨嶙峋、神采凛然、蹄如铁铸的瘦马。相传有人问及缘由,他以“人都吃不饱,马焉能不瘦”作答。这句朴素感慨,藏着他对民生疾苦的深切体恤,也道尽了自身半生清苦、坚守本心的人生境遇。画中嶙峋挺立的瘦马傲骨,正是他自我人格的生动写照。
钱沣半生刚直谏言、坚守正道,却未能在有生之年扳倒和珅。常年的忧国劳心、清贫自持,让他积劳成疾,于乾隆六十年病逝于京城。世人整理其遗物时,在枕下发现尚未递呈的弹劾奏章草稿,逐条罗列和珅二十余款罪状。及至嘉庆四年和珅倒台,朝廷钦定的二十四款大罪,大多与钱沣生前查实的罪证高度吻合,正所谓“南园虽殁,其志不灭”。
如今,滇剧复排、书画展览,让这位尘封百年的滇中先贤再度焕发时代光彩。钱沣留给后世的财富,从来不止于一桩桩振聋发聩的弹劾公案、一幅幅传世不朽的书画佳作,更是“立朝如瘦马,风骨自嶙峋”的纯粹坚守与浩然正气。在物质丰裕、思潮多元的当下,这匹跨越时光的“瘦马”,依然警醒着世人坚守本心、清正自持、守正笃行、不随流俗。滇中先贤的嶙峋风骨、浩然正气,跨越岁月、历久弥新,持续滋养着云南的人文底蕴,浸润着一方地域的精神品格。
[郭周静;作者系云南省社会主义学院(云南中华文化学院)讲师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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